藉香港開埠180周年紀念,論《南京條約》第一條

今天是香港開埠180周年紀念。回想當年,香港因一紙《南京條約》(正式名稱《中英江寧條約》),自此發展就與中國相異,當內陸戰亂之時,香港憑值英國人政、商雙邊的努力,與在地華人的辛勞下,一次又一次展現這所謂「小漁港」的潛力,躍跳成國際大都會。每當講到《南京協議》,不同立場的人自有不同觀察的歷史角度,香港人或如我上述般,集中於協議對香港發展的重要性,中國人卻針對協議中的通商貿易、領事權、賠款、割地等「喪權辱國」之細則毀壞中國、開啟西方列強此後數十年「欺凌」中國等。但歷來雙方所強調的條文,往往忽視了最重要的「《條約》第一條」:

嗣後大清大皇帝與英國君主永存平和,所屬華英人民彼此友睦,各住他國者必受該國保佑身家全安。

There shall henceforward be Peace and Friendship between Her Majesty the Queen of the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and His Majesty the Emperor of China, and between their respective Subjects, who shall enjoy full security and protection for their persons and property within the Dominions of the other.

一路以來,極大部分歷史研究者,都將《條約》第一條僅視為停戰宣佈與禮節關照等,粗俗言之即「廢話」。但事實上,這一句(或英文版的一段)不單不廢,更正正是反映出英國與中國交戰的原因,更甚至區分了英國與中國的國運與實力。

英國人將此段落列為《條約》之首,自當然英國人相當重視這段的內容。對英國人而言,《條約》第一條前半部分的確看似禮節成份較高,以「永存和平」、「彼此友睦」等代表英、中之間戰役(即史稱的第一次鴉片戰爭)的結束,但同一部分亦展現出英國對日後與中國關係的立場,與此前閉關鎖國的中國「彼此友睦」,意味著英、中雙方將建立關係,按照西方外交的語言,即代表英國自此解除中國的關鎖,將中國領入世界的外交與貿易圈中。先不論這對當時的中國是好是壞,最少這是中國接觸西方政治與外交思維的第一步,而中國如何行這一步將影響中國日後的發展。面對這決定國運的時刻,清政府卻無此意識,選擇(或根本不為意下)無視了,觀乎十多年後的「第二次鴉片戰爭」的爆發,正是源自「領事被拒於廣州城門外」、「換約問題」、以至引發戰爭的「亞羅號事件」,通通跟清政府思維與西方外交有所衝突,結果可想而知。

這個論點,在《條約》第一條後半部分更得以確立。後半部分中的「身家全安」,或英文版的「shall enjoy full security and protection for their persons and property」,即簽署國政府要在本國國土內保障對方國民與所屬財產的安全與保護。以現代意維去看,這似乎正常不過的基本權利,在百多年前的中國卻不曾出現。歷來中國各朝各代均皇權至上,天下人民均為皇帝的臣下,天下土地均為皇帝的土地,針對人民的個人與財產保障嚴重不足,每當皇帝(或反映皇權的官吏)有需要,人民的財產皆可被沒收,人民的自由更可隨時消失。這一中國特色,對於早在十三世紀以《自由大憲章》開啟規限王權之路,建立保護人權與私有財產權意識,不論富人窮人均有在國王面前保護私產的權力 [1],甚至藉等意識使我強大,「立足英倫,走向世界」的英國人而言,實難以理解中國無人權、無財產權的現狀,心足暗道「What’s going on」。

事實上,站在英國人的立場,第一次鴉片戰爭的發生,正正就是反映英國維護自身國民的個人權利與私有財產權。第一次鴉片戰爭源自英國與中國之間的鴉片問題,先不提英國對中國禁煙的立場,但至少英國絕對是針對林則徐禁煙、銷煙的行徑,特別是林則徐禁煙過程所下令商人限期內呈繳庫存鴉片,以至最著名的「貨盡沒官,人即正法」。對英國人而言,按私有財產權的立場而論,新例剛出且政策一百八十度轉變下,理當讓商人自行處理、收回鴉片並運走,即使上繳政府,亦該當作出補償,對於林則徐強行沒收自然感到不滿。更甚的是,林則徐「人即正法」一詞,違背了英國人認知下的法律權利:審判、論罪、定罰,單靠一句「人即正法」,多多少少商人的性命受到威脅,甚至當英商拒絕呈繳鴉片之濟,全體被林則徐圍困於商館內,又被斷絕糧水,無疑是印證了英商的憂慮,更直接威脅到生命安全,從根本上剝削他們的人權。此等前因解釋了為何英國在《條約》中,要將保護人權、財產權等列為首項。

觀乎自此之後中國的發展,與對人權、財產權由忽視到重視的轉變,《條約》第一條,看似簡單,內含意義匪浅。

[1] 如英國首相(1766–1768)William Pitt 演講中所言:The poorest man may in his cottage bid defiance to all the forces of the Crown. It may be frail – its roof may shake – the wind may blow through it – the storm may enter – the rain may enter – but the King of England cannot enter!